从探险家到守护者

特约记者 罗锐  本刊记者 王伟

 

 

  罗伯特·斯旺,全球知名极地探险家和环境保护领袖。

  在33岁的时候,他成为了全球第一个徒步到达南北两极的人。

  他以“2041”这个数字建立了一个全球性组织,致力于南极环境和生态保护,这是因为南极条约中的环境协定在2041年终止。2003年,他发起了南极极地领袖力项目。2008年,他在南极建立了第一个完全由清洁能源支持运行的南极教育站点E-Base,并于2009年升级成为全年运行。他还发起了“清洁能源之旅”的航行项目,激发当今世界青年领袖的环保行动。

 

 

   能源评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您成为了全球首位徒步穿越南北两极的探险家,实现了个人梦想,又是什么激发您从此成为一位推动全球可持续发展事业的环保先锋?

   罗伯特·斯旺:1985年11月我达到了南极极点,1989年我完成了北极之行。“历史上第一个徒步到达南北两极的人”——媒体一般用这句话来描述我。但是,必须承认,我当时并不是什么受过训练、或者经验丰富的登山爱好者、探险家,我连帐篷都没有搭过。

    那次南极徒步之行是为了实现埋藏心底太久的梦想——“追寻伟大的极地探险家斯科特的足迹”。我把南极徒步探险看作是实现个人心中的英雄主义情结来考验自己的意志力和决心,而且那个时候并未考虑太多关于极地生态环境状况和污染问题等等。

    当我回到英国后,发现自己眼睛改变了颜色,我最初以为仅仅是因为南极长期徒步的影响。直到后来看到报道,来自制冷设备排放的碳氟化合物造成了南极上空的臭氧空洞,导致有害紫外线大量进入地球。我眼睛里的色素变化正是因为高强度的紫外线“漂洗”所致。当知道这个事实之后,我多么希望能够让更多的人能够亲见臭氧空洞给人们带来的潜在危害。可惜,那个时候(上世纪80年代中期)大多数人都不信什么臭氧层出现空洞,都觉得我在电视上说的是笑话。

    从那个时候起,我逐渐开始关注地球的环境问题,也因和极地的缘分而特别注意极地生态环境的保护。

    1989年,我又组织了来自7个国家的8人团队开始了北极的“踏冰”之旅;同时,我也带领了来自15个国家的22个青年人驻扎在埃尔斯米尔(Ellesmere)岛上。当我们在随时可能融化的冰川上跳跃前行的时候,那20多个青年学生清理了堆积在Ellesmere岛上的废弃物,并且联名给联合国写信,呼吁环境保护。北极探险之后,环境保护成为了我日后持续的事业。(在几年后,我也带领了30多个学生去南极进行了废弃物清理工作)。

    但我始终觉得,我们被许多因素牵制着,行动得很慢。1992年,我被邀请在可持续发展峰会上,给当时的世界领袖们讲述了我的探险经历,以及推动全球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的愿望。那些世界领袖们听完之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全球视角,地方行动”(Think Global,Act Local),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我也把这句话作为对自己行动实践的挑战。

 

 

    能源评论:为什么建立2041网站,它的意义何在?

    罗伯特·斯旺:大家可能知道,南极条约中的环境协定在2041年会终止。

    有一个疑问在我脑海中盘踞了很久:2041年之后,南极的资源开采和生态环境保护应该如何规划?我这一代经历了人类工业化进程的上升期,而伴随工业文明的环境破坏也给当今年轻一代带来了太多困惑和挑战,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代是否思考过更长远的问题?地球上最后一片受到人类活动干扰最少的大陆会保持现在的样子么?

    2041这个数字引起了我很多思考。很巧的是,这个数字指代的时间也正好是一系列被“预测”的地球生态危机发生的时间:比如,若我们仍然延续现在的经济开发方式,以及现在的能源消费模式的话,到21世纪中叶,大气中的温室气体浓度将可能上升到700ppm(百万分率),全球平均温度将可能比现在上升超过2摄氏度,届时会导致许多极端的气象灾变、海平面上升等;再比如说,到2041的时候,全球石油资源也会枯竭,严重危害到人类社会的生存……

    这些都不是耸人听闻,既然IPCC(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科学评估报告都给我们描绘了更加准确的未来图像,若是有知觉的人,肯定不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定要做些什么!

    显而易见,取名2041的目的在于让人们放眼未来,以避免人们的短视行为。如果要问,到那一天真会出现很多灾难片的情景么?很可能也不会,但谁又能肯定呢?同样的,现在气候变化问题中媒体也经常谈到“2012”、“后京都”。但是很明显,制定2012年的规划仅仅是一个中短期目标,我认为应该将大家的视野放到更加长远的未来——2020,2050,2100……

    我不希望自己举着计时牌,整日焦虑地向人们呐喊:世界末日接近了。我更希望通过许多积极的行动,来激发人们逐渐了解、认识、关注南极,乃至地球的生态系统问题。另一方面,倘若设置了一个虚拟的数字期限,并且时不时将这个数字呈现在人们面前,大家都会生成一种紧迫感——对整个地球生态危机的紧迫感。

 

 

    能源评论:什么原因使您在上世纪90年代又开始带队清理南极科考站的废弃物?

    罗伯特·斯旺:当我过去访问南极半岛区域乔治王岛的俄罗斯别林高斯站点时,看到了那里堆积如山的废旧科考器械和其他钢铁废弃物。那些废弃物是自1968年建站以来逐渐累积下来的。更让我震惊的是,科考区域连最基本的资源回收和废弃物处置设施都没有,俄罗斯政府也没有考虑到“远在”南极发生的事情,倘若世人看到那样的景象,绝对不能想象会出现在南极——公认的最后一片净土。

    虽然我不能够一次解决所有的环境问题,但这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过去的生活和南极密切相关,“清理垃圾”似乎又不是人人都想做的事,那我可以来做。如果人人都只因为“利益纠葛”来做事的话,很多社会环境问题始终不能够得到重视,包括南极。

    于是我开始筹资(总共600万美元)、说服相关官员、选择合适的科考船作为运输工具……联合了俄罗斯政府,花了约6年时间清理了共1500吨的垃圾。

    清理别林高斯站点这“体力活”,可以说是继我徒步到达南北极之后最辛苦的任务,我将其视为生命中最自豪的一项成就。在2001年年底,清理工作结束之后,47年都是堆积垃圾的海岸地带竟然有一群企鹅上岸登陆!

 

 

    能源评论:您在南极建设了第一个零排放站点,最初的想法是什么?现在运行如何?将来如何发展下去?

    罗伯特·斯旺:这一系列问题和上面的故事有密切联系。

    在说零排放站点之前,我想继续说一下2002年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举行的第二次全球可持续发展峰会。我带着过去十年来的故事又一次出现在全球领袖面前,我告诉他们,我过去驾着船环非洲一圈,带着非洲年轻人一起,向当地人推广预防和对抗艾滋病的方法;我打扫了南极的乔治王岛上一处的垃圾……他们点头,很佩服、很赞同我的行动。也同时鼓励我说,Robert,我们希望十年后的峰会上还能见到你。“好家伙”,我心里想,“又是十年后再见”。

    这个十年我要做什么呢?在以前清理垃圾的时候,一个念头时常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如果能让世界各地的青年、商业领袖们了解这里发生的故事,那该多好!南极并非完全是纯洁无暇,它也承载了人类活动的影响,但南极应该是整个地球最后一片保存尚为完好的大陆。现实世界的人们应该到这里来看看,我希望能够激发出他们守护最后一片土地的愿望和责任。

    正好俄罗斯政府为了表示对我帮他们清理别林高斯站点废弃物的感谢,允许我在他们的地盘上做一些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在南极大陆上建造一个环境教育站点(E-base)——致力于告诉世界各地的青年人,在世界最南区域里的生活、生态环境是什么样子。

    在2002年之后,我觉得下一个十年我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在过去十几年的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的活动中,我逐渐感受到影响人类社会生存环境和自然生态系统的关键还是能源的问题。我虽然并非能源问题专家,但我亲身的体验也告诉了我这样的结论。低效率、不清洁的能源消费处处都是,更进一步,和能源密切相关的温室气体排放问题更不可忽视。

    过去斯科特船长在南极探险时使用的燃料是煤炭,1985年我们在南极用柴油维持日常生活所需,而下一步呢?南极具备非常丰富的风能和充足的日照,为什么不开始建造一个可持续的清洁能源供给站点呢?当时的那些科考站,竟然没有一座是依靠可再生能源建造的。这又给我提供了一次作示范的机会——我要在南极建造一个完全由可再生能源驱动并维持生活的环境教育站点。

    我带着这个任务,借助一些公司的资源,又开始了十年计划。从2002年开始,我将2041南极极地领袖力项目作为一个平台,促使商业领袖以及学生能够互相学习,能够与我一起来看、听、甚至是闻到南极的一切,并且协助我搭建E-Base。

    E-Base的能源供给很简单,但能够完全支持一个家庭的能源使用。E-Base在2007年正式建成后,2008年我在那里生活了两周,2009年E-Base升级为全年不间断运行,主要能源供给是三个微型风机。人们可以通过网络在线看到E-Base的状况,以及E-Base做出的南极气候环境的检测和一些实时图像。

    通过南极乔治王岛的卫星网络,我已经同世界各地的学校或企业建立了联系,包括欧洲、非洲、北美洲,还有中国,通过远程网络,分享给大家我在E-Base上的一点一滴。

    E-Base又是一个持续成长的理念,2010年我们会将E-Base的各种清洁能源系统地结合起来,同时,E-Base也可能出现在上海世博会上。2011年E-Base会改造成一个移动的基站,我会用它完全依靠清洁能源,完成南极最后300英里的行走。

    希望通过我在E-Base的生活和E-Base的运行情况告诉了大家,在南极如此艰苦的环境下,我们都能选择清洁、可持续的能源供给方式来维持比较舒适的生活,在我们现今生活的社会中,更应该有理由运用更加高效的技术,选择和过去完全依靠化石能源生活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商业战略,乃至社会运行方式。

 

 

    能源评论:您最近也开始了“新能源之旅”,这个雄心勃勃的行程,现在已经结束了美国部分,对于中国之行有什么打算?

    罗伯特·斯旺:“新能源之旅”是目前我开展的南极领袖力项目之外的环球领导力项目,南极我每年只去一次,其他时候我会驾驶一艘有2041标志的帆船在世界航行。这艘帆船是用回收的材料建造的,其动力来源也完全依靠包括风能、生物质燃料以及太阳能光伏电池在内的清洁能源。也就是说,我在船上的一切生活和行动的能源来源依然是百分之百来自可再生、清洁燃料。

    我们选择了全球在气候变化、能源问题上最为关键的五大国家或地区:美国、中国、印度、欧洲、俄罗斯。这个航行会持续5年,在2012年结束。我会带着这十年的成果去参加全球可持续发展峰会。但相信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了,是至少有数百人的团队。

    之前的南极项目也能够对每年的“新能源之旅”做很多贡献。我每到一个国家,基本上都有南极领袖力项目的成员帮助我,有些会和我一起去演讲,和听众互动。我计划在这个项目上带动更大范围的青年和商业领袖,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前往南极去体验生活。

    “新能源之旅”计划在2010年或2011年到达亚洲,主要是中国和印度。如果条件允许,我希望能够驾驶着2041的帆船,到中国的主要港口城市停靠,甚至希望能够沿着长江向上行驶。

    我知道中国有很多非常有实力的新能源公司,这些公司的创始人都是中国青年人,是那些致力于清洁能源和气候保护事业的中国青年应该学习的榜样。我对现在参与2041项目的十多个中国青年给予了很大期望,希望他们都能在自己的领域开创很好的事业。

    自从2008年的南极项目有中国大陆的学生参加以后,中国团队给项目增加了非常多的活力和多样性。中国团队的学生都是来自中国知名高校的学生,他们非常踏实、有领导力,并且每个人都有特点。过去的领导力讨论、气候变化讨论以西方观点占主流,现在中国学生或者中国公司的高层员工都能够非常有见解地给所有讨论贡献难得的观点,越来越多的对话形式也给大多数只接受西方媒体和西方政府观点的青年人带来多元化的理解和认识。我认为2041的中国团队非常优秀,今后中国团队的力量还会扩大,我希望还能寻找到和目前团队同等优秀的成员。

    明年上海世博会是我和2041组织接触中国的很好的机会,我们准备在世博会上,与现在2041赞助者之一的可口可乐公司共同举办一系列南极主题的展览,到时候中国团队的成员也会参加。同时,我很期待能够和中国的诸多本土清洁能源公司的CEO们见面。

    能源评论:您认为,商业领袖和公众在参与人类可持续发展、减缓全球气候变暖上分别会起到什么作用?

    罗伯特·斯旺:南极领袖力项目一直针对的是商业领袖和青年领袖,这是因为商业的力量能够影响社会发展趋势。现在正是那些关注可持续发展的商业组织和创业者大展身手的时候,尽管经济情况很糟,恢复缓慢,但是可以看到现在主要经济大国都将清洁能源作为本国发展的核心战略之一,尤其是美国和中国。

    商业领袖的榜样作用非常重要,他们不仅仅是公司决策和未来战略的核心人物,也是媒体和公众的关注对象,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能引发讨论和效仿,所以我认为商业领袖一定要具备可持续发展的远见卓识,更要言行一致。

    公众个人是整个社会的主要构成,我们都是其中的一员。在地球这个生态系统里,大家都是互相关联、互相影响的。一个人的行为能够在自己的家庭、朋友圈、生活社区乃至公司都产生影响。现在“飘绿”的很多,但有很多以“作秀”为主,以“绿色”为噱头,希望公众能够辨别出真正的信息,能够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推动环境保护、可持续发展,每一个人都做出力所能及的让这个社会变得更美好的事情。

    这同时也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过去十多年,我们是少数的几个人在战斗,从2003年到2009年一共有近30个国家320人的成员加入了南极项目团队。希望未来十年中,能够在全世界扩散出尽可能多的同伴,将2041的理念深深地根植在每个人的心中,将行动传承和延续下去。

 

极地领袖力项目 参与者说:

清华大学 王悦悦(在读本科)

  他为自己儿时就痴迷已久的南极大陆而努力着,为保护这最后一片净土而努力着。而正是这种力量,激发了越多越多的人,让人们不仅仅加入保护在地球另一端的南极大陆的行列,更是让人们一点一点觉醒,来保护自己心中的“南极”。

 

香港大学 池明珠(硕士毕业)

  对他来说,南极是一片神圣的土地,他是带着尊敬的心去亲近南极,绝不是去征服她。他对于保护南极及推动可再生能源发展的“承诺”感动了我们每一个人。因为他,人类与南极于2041年的约定,得以广泛传播。

 

北京大学 易如(在读硕士)

  他是一位优秀的领导者,无论是极地探险,还是环保行动。我们在他身上看到的领导力不仅在于一呼百应,更在于对团队每一位成员的关心和鼓舞。正是如此,他才能团结起全世界各地的人,追随他的脚步,去实现他的、他们的、我们的共同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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